凤元泰的声音极低,除了顾青,一旁无人听清。
徐少夫人仍在咋呼着使唤家丁找人,门外的宾客本是尾随而来凑热闹,如今看到这空荡荡的庵堂,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出事有蹊跷。
徐夫人面对众多好奇打探的眼神,越发挂不住脸。
她重重甩袖,命令家丁:“你们去外面搜。”
说完,又向宾客们致歉,“今日府中忙乱,不慎混入宵小之辈,想来已被吓跑了出去。这事本不该惊扰大伙儿,偏生我这儿媳胆小多怪,教诸位看了笑话。今日宫中赐下几件奇珍,我正要拿出来与各位共赏,还请大家与我同往花厅,坐下来好好看看宫里的宝贝。”
有人好奇发声:“徐夫人,不知是何人胆大包天,竟敢在徐府对主家不敬?”
徐少夫人正要接话,被徐夫人冷冷一瞪,不情不愿将头扭到一旁。
徐夫人淡淡一笑,“不过些须小事,待今日宴罢,府中自会处置,不劳客人挂心。来,大伙儿随我去花厅吧。”
她攥着儿媳的手腕,拉着她将众人请走。
经了这一出,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。
原本依照时下礼节,只有至亲好友才会留到晚上参加晚宴,因此在看过宫里赏赐的珊瑚玉石等物之后,与徐府关系平平的人家就依礼向徐夫人告辞,顾青与夏茗也在其中。
徐夫人笑容僵硬,“今日分身乏术,对二位招待不周。夏侍郎生产之期若有所需,可随时传信于徐府。顾小姐下个月就要出阁,过几日我会送上添妆,还请不要嫌弃。”
顾青与夏茗称谢之后,相偕离开徐府。
夏茗来时乘的是车坊赁的马车,此时离约定接送的时辰还差上半刻,马车未到,顾青就陪她在府外等候。
“今日多谢夏姐姐为我执言,”顾青道,“不过我看二皇子此人心量狭小,夏姐姐日后还请多加小心。”
虽说皇子在朝中都是挂的虚衔,但朝堂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,当今皇帝又只有两个儿子,谁也不知他们身后站着哪些大臣。
夏茗面色平静,“只要陛下信我便无妨。”
顾青一怔,随即展颜。
皇帝曾当着百官的面称赞夏茗为纯臣,自先帝以来,满朝文武仅她一人得此殊荣,这件事后来被传为佳话,广为人知。
既是纯臣,便无结党营私之嫌,皇帝对她的赞誉何尝不是对有心之人的敲打。
有了皇帝作保,夏茗只要不犯天大的错,就没人能轻易动得了她。
顾青眼底带笑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夏姐姐高明。”
夏茗听了,眼中并无得色,只道:“人生苦短,不想为无谓之事浪费时间罢了。”
顾青深以为然,“我与夏姐姐一见如故,待过几日有了闲暇,一定登门到访,还请不要怪我唐突。”
夏茗道:“你先前与我提到的民间商行记账的法子,我也很感兴趣,你若有空,可随时登门,我家就在安平坊西街。”
顾青记下地址,“这名字听着十分耳熟。”
“那附近有许多糕点铺子,京中最有名的梨花酥酪就出自西街的‘萦香阁’,他家的糕点四季不同,夏日的七珍糕放了七味药材,女子食用尤为有益。”
顾青微讶,“原来夏姐姐于饮食一道也深有研究。”
夏茗见她眸中流转着促狭的笑意,不由面上微热,“我在衣食上向来马虎,全赖夫君用心。”
顾青了然,“我看夏姐姐身子虽沉,但面色红润,肌肤紧致,可见平日调养得极好。”
本朝做官的女子若不在及笄之前早早订婚,待踏上官途便很难觅得佳婿。尤其像夏茗这样身居三品高位,更是令许多男子望而却步。
顾青不免有几分好奇,能得夏茗青睐、又肯为她如此用心的夫婿,究竟是怎样一名男子。
两人闲谈间,车坊的马车驶到近前。
夏茗与侍女登上马车,与顾青道别。
顾青目送她们远去,转身走向顾府停车之处。
白桃与绿瑶正守在车前。
见了顾青,绿瑶正要说话,就听一旁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。
“顾小姐与夏侍郎惺惺相惜,怎不用自家马车送她回去?”
伴着这话,二皇子凤元泰带着人从顾青身后的台阶上慢慢走下来。
顾青眉头一挑,在马车前从容站定,转首道:“二皇子与徐府交情甚笃,为何不用过晚宴再走?”
凤元泰负着双手,踱到顾青跟前,“府中正在唱戏,我嫌他们人多吵闹,远不及外面的折子戏好看。”
他往顾青身后的马车看去,“顾小姐今日当真没有到过庵堂?”
顾青好笑,“二皇子请我与徐夫人她们一同前往庵堂,难道二皇子这么快就忘了?”
凤元泰冷冷道:“我问的不是那个时候,而是在所有人到来之前,顾小姐,你跟你的侍女去了哪儿?”
他目光一转,看向个子高挑的绿瑶,“听说今日你带了两名侍女进府,这个蓝衣服的,我怎么一直没有瞧见。”
顾青不动声色,“我也有话想问二皇子,我是第一次来徐府,走错路也就罢了,为何二皇子明知那里是后院,还要往里走?难道说二皇子也要进去找什么人不成?”
她微微一笑,又道:“想来二皇子与徐副相定有通家之好,才会如此不讲忌讳。”
后院往往是一府家眷起居之处,即便当朝不那么看重男女大防,像这等私密之地,外男若没有得到邀请也不能擅自进入。
凤元泰脸色微变,“顾小姐,太过牙尖嘴利的女人只会令男人厌恶。”
顾青歪了歪头,笑容无邪,“可雍王殿下赞我聪明伶俐,很是喜欢。”
凤元泰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如此恬不知耻,他本就没有多好的耐心,此时更是不想与顾青虚耗下去。
他阴狠发话,“给我搜她的马车。”
一声令下,跟着他的几名护卫迅速上前。
顾青眸色一冷,“站住。”她音量不高,却格外有股迫人的威严,“天子脚下,一切皆有法度,二皇子独断专行,可有想过后果由谁承担?”
她目注那几名护卫,“难道由这几人替你背锅不成?”
她口中质问二皇子,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几人不放。
几名护卫互视一眼,竟不约而同脚下一缓。
顾青又道:“我是雍王的未婚妻,雍王是二皇子的长辈,二皇子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搜我的马车,就是陛下知道了,也要斥你一句目无尊长。”
她一字字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那几名护卫中,有人忍不住回头朝二皇子望了眼。
二皇子被下属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,怒斥:“看什么看!还不给我搜!”
说完,他不等他们动手,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车帘,用力一掀。
青色的车幔唰啦一声扬起,露出车厢里的身影。
凤泽倚着矮桌,一手支颔,一手搭在微曲的膝盖上,面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沉沉看着凤元泰。
凤元泰心头一震,不觉后退。
他的护卫没能看清车中景象,正要围上去,就听车里传来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,“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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