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从这晚后,凌允玄就一直宿在了清凉阁。
慕凝从暗示到明示到直接黑脸撵人,都始终没能将这家伙打发走。慕凝这才知道,这看似冷酷的家伙实际脸皮有多厚。
时间就这么悄然而过,转身就到了中秋佳节。
今日宫里设宴招待诸位皇室宗亲,以示家族团圆之意。
凌允玄既是宗亲,又是今上唯一在世的同胞兄弟,自然在受邀之列。而她作为凌允玄的正妃,也算皇室宗亲一员,这种时候同样必须得出席露脸。
他们出发的时候有些晚了。
抵达皇宫时,设宴的大殿里早就来了不少人。
清一色的王孙贵胄,光和她同凌允玄一样的亲王王妃组合就有好几对,其他什么公爷侯爷伯爷之类就更多了。纵使凌允玄不时悄声提点,慕凝依旧没能记全。
好在自打凌允玄出事以后,大家都知道他性情变得暴虐非常,轻易不敢上前招惹。
连带慕凝这个楚王妃也清静不少。
可惜,这份清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。
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,皇上可能有事要同凌允玄商量,使了个小黄门单独将他请了去,慕凝不好再跟着,只能一个人留在宴会上。
结果,这便给了某些人“可乘之机”。
“现在的小辈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,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,居然还能坐得住,连个安都不晓得请,也不知道她娘怎么教的。”
按王公侯伯子男六等爵位来算,王爷算得上最高级别的爵位了。
除了帝后和被封为储君的太子,一般来说,不存在再给谁请安的问题。
但也有一种特殊情况。
比如,同是王爷,先皇的兄弟封的王,自然要比今上兄弟封的王要高一个辈分,虽然大家同样都是王爷,但后者也是需要给前者行礼请安的。
慕凝闻言还以为哪位爱摆架子的老王爷找茬。
抬头一看,却发现是位和皇上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子。
古代男子成亲早,又讲究多子多福,年幼的儿子和年长的孙子一个年纪,甚至前者比后者年纪小的都不是什么稀奇事,只凭年纪倒是无法断定辈分。
慕凝也记不清最年轻的老王爷多大年纪。
换做其他人,可能顺势就行礼了。
但她生性警惕,知道位尊者若随意向位卑者行礼,乃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情。
故而,她站起身后并没有急着行礼,而是客气的询问道:“妾身刚过门不久,对各位叔叔伯伯还不大熟悉,觍颜问一句,您是……”
中年男子本以为她会乖乖行礼,没想到却碰了个软钉子,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。
他不客气的诘问:“既然不熟悉,为何不早做功课?你所谓的‘不久’也有月余时间了,但凡你稍微上点心,还有什么是弄不清楚的。”
她和凌允玄只是协议关系,两人早就约定好以后会和离。
因为这个缘故,她从未真正将自己当成皇室的成员之一。
当然也就不会费心去关心,皇室的那乱七八糟的关系。
可问题是,她现在既然是楚王妃,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该尽的责任自然得尽。
从这方面来说,她做得的确失职。
慕凝不是那种明知道自己错了,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的人。
当下,她就低下了头,恳切道:“是妾身有所疏漏……”
“我看不只是疏漏吧,是压根就没这个意识吧。”
中年男子粗暴打断了她,直接鄙夷的嗤笑了一声,“也是。听说,你虽记在丞相夫人名下,生母实际上却是个出身商贾之家的卑贱妾室,血脉低贱不说,见识只怕也不会比那村里的老妪强到哪里去,这样的人又能教养出什么知礼仪识进退的好女儿?”
自他踱步行至慕凝跟前,就有不少人看起了热闹。
这话说的大家顿时哄堂大笑。
有那促狭的甚至还故意模仿了一下村中老妪的模样。
嘲笑之意,毫不掩饰。
众人顿时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常威侯,自信一点,把‘只怕’去掉。”
“胡说,就算是咱们京师的老妪,也不会这么没见识,好吗?”
“可不是,就算不认得脸,各品阶爵位的服饰都不一样,据此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。”
“一个婢妾的女儿,怎么可能分得清各爵位的服饰有什么不同?”
“哈哈,看常威侯就知道了啊。”
“她肯定把常威侯认作哪位老王爷了……”
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嘲讽的厉害,慕凝这才知道,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常威侯。
林慕白的父亲。
要不是四周看热闹的人亲口盖章,她实在很难想象,林慕白那样爽利潇洒的一个人,竟会有这样一个没品的父亲。
一个侯爷而已,居然欺负到王妃头上来了。
不就是听信传闻,觉得她胆小怕事,懦弱无能,是个好揉捏的软柿子吗?
常威侯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他和凌允玄有点矛盾,又不敢找凌允玄麻烦,便想通过羞辱慕凝来让凌允玄丢脸。
他也没想到计划会这么成功。
堂堂丞相嫡女,楚王王妃,居然连各个贵戚的服饰都认不全,任由自己一个侯爷“狐假虎威”的教训了大半天,当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。
想到这,常威侯的面上,不由越发显出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之色。
“王妃,不是本侯逾矩,您这也……”
哐档——
手中酒杯倏然掉落。
教训的话还没说完,常威侯忽然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。
面皮青紫,口吐白沫,全身抽搐不已,转眼便已然进气多出气少。
这陡生的变故将众人吓得不轻。
就连慕凝都被吓了一大跳。
但她没有仗着医术贸然上前,而是冷静喝了一声,“快传太医!”
太医很快被传召而来。
和太医一起来的还有帝后一行。
慕凝眼尖的发现,荣安夫人居然也在,就跟在皇后的身侧。
这个发现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。
这个预感很快就成了真。
常威侯不知突发的是何种恶疾,几个太医居然都束手无策。
就在这时,荣安夫人却越众走了出来,朝帝后礼道:“陛下,娘娘,臣妇的大女儿精通医术,开医馆月余就已经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,大家都说没有什么病是她不能治的,私底下都尊称她为活神仙,臣妇觍颜举荐她上前一试。”
皇上闻言立刻吩咐道:“那还等着什么,快过来给常威侯看看。”
金口玉言,自然不得违逆。
可问题是,常威侯刚刚才当着大家的面羞辱过慕凝,现在她要是这么轻易就上前了,相当于唾面自干,那以后谁还看得起她?
众人皆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等着看慕凝如何抉择。
没有什么病是她不能治的……
这分明就是把她架在火堆上烤啊。
慕凝连忙解释,“陛下,这只是大家的溢美之词……”
皇上记挂着常威侯的病情,无心和她多废话,直接粗暴打断道:“是不是溢美之词,看过才知道,不要啰嗦了,快给常威侯看看。”
荣安夫人一脸快意地看向慕凝。
这次的计划可是她和皇后共同定下的,她就不信这贱丫头还能逃过一劫。
只要她敢上前,必死无疑。
问题是,圣命在前,她敢不上前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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