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听余小玉叫大哥的叫大哥、孔天周叫相爷的叫相爷。
院中气氛突然变了,押着离苏的几个婆子也慌忙跪下施礼。
离苏衣裳散乱慢慢回身,眼圈泛红,看着曾熙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子门口,还是那样宁静的白衫、宁静的身影。
余小玉抢着道:“我们找到内贼了!大哥看她肩头的伤!”
曾熙走过来,看了看狼狈不堪的离苏,启唇道:“是吗?”
余小玉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:“既然内贼已经捉到,大哥不如就地把她……”
曾熙淡淡打断她:“放了她吧!她并非昨晚那人。”
余小玉吃惊不小:“大哥说什么?”
离苏猛然抬头,眼里噙了半天的泪忍不住扑簌簌滚下来。
余小玉可不服气了:“为什么说这个人不是内贼?大哥!她明明就是给珠子伤的,我才比对过伤痕。”
“你说得对,这伤是珠子所致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然而这是新伤。”
曾熙话说到一半,余小玉就咬住了嘴唇。
“这人的瘀青,”曾熙看了看余小玉,“她受伤最多不过一盏茶之前,所以瘀青还在扩散中,并且是青色的,而那被我所伤的人,一夜之后伤痕应是紫色的。何况昨晚我虽然没有取那人性命,伤势也不会这样轻。”
说到这里,事情已经很明白了。但余小玉仍不想放弃:“这丫头既然也为佛珠所伤,肯定跟昨晚的人脱不了干系,大哥的菩提子又是稀少之物,平常人哪能被它所伤?”
曾熙眸子里光芒微动:“这点你倒是没错。那串佛珠我只从中取出了三颗,一颗打出去、于刚才捏碎了,还有两颗是给了府中人验伤。”
话说到此处,谁都懂了。
除掉那颗碎掉的菩掉子,仅有两颗佛珠分别交在孔天周和余小玉手里验男女仆的伤。而离苏的伤是新的,不问可知谁在捣鬼。
曾熙指着离苏发话:“给她松绑换身衣服吧,然后送她回建清府。”
大家哪敢怠慢?忙依命而行。余小玉站在那里,咬唇抚剑。
一个彤裙丫头扶离苏离开了北院。离苏临走前向曾熙欠身施一礼:“谢过相爷。”
曾熙未答声。
离苏知道他不会答声的。他就算救了她,也不过出于抓住真正贼人的初衷,并不是关心她。就像刚才余小玉说的,她离苏只是个贱妾的使唤丫头,地位太低下。
拖着虚弱的步伐朝院外走去,离苏离开这个世界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决。若说这决心在昨夜那月下一瞥后曾有片刻的犹豫,现在她却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了。
两道目光一直在离苏背后盯着她。离苏不用回头就知道那准是余小玉。
彤裙丫头把离苏带到相府里丫头居住的院落,让她在自己屋里安顿了,还去给她打来井水擦脸擦身,末了拿个陶瓶打开盖子,倒些浓稠的黑色液体在一方布巾上,又敷到离苏肩上。
她动作很轻柔:“这都是我们姐妹们平时伤着时用的药,还有些效用,敷上几天,瘀伤应该就会淡了。”
离苏感谢她。
她一笑两个梨涡儿:“不谢。”
离苏感觉她年纪小,就问:“妹妹叫什么呀?”
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彤裙:“我喜欢穿红衣服,大家叫我彤彤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离苏挤出笑容:“多谢你了彤彤。”
彤彤看出她脸色不好:“你哪里还疼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离苏难受不光是因为肩疼。
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,见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童子、拿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田、接受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,到玉清院里当丫头,不但要忍受凤涛颐指气使,还要伺候人,以为杀了曾熙就能回去了,没想到反而是自己受了伤,而真正的辛苦才刚开始。
这一切不能对别人说,彤彤是第一个关心问了她一句的人。
离苏眼泪停不住的往下掉,好在面前没有主子们,只有个比她还小点的丫头,她索性好好地哭上一场。
彤彤不知怎么劝她,手忙脚乱拿布巾替她拭泪,可没注意到拿的那块刚才正沾了药,于是把离苏两边脸颊也抹上了黑道道。
彤彤看见也要急得哭了:“我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!哎呀怎么办!”满屋里找干净布巾给离苏擦。
离苏给她这样一闹倒是哭不下去了,再看看水盆里自己花猫一样长了几撇胡子,忽又觉得很好笑。
彤彤的目光更加担忧:“怎么又哭又笑的?”怀疑离苏是不是给吓傻了。
离苏从彤彤手里接过干净帕子擦了擦脸,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。
她们闲聊了一会儿,离苏这才知道彤彤原来十岁就给卖进了相府,到现在过了五年,资历仍然还浅,只听孔天周的吩咐做些事情。”
离苏问她:“孔天周像建清府的龙飞一样是总管吗?”
彤彤答道:“有点像。但你们的龙总管只负责府里的起居生活对吧?我们的孔指挥使还要负责我们和你们府里的安全。孔指挥使听说以前是跟着老建清公的,但在战场上受伤之后,就让老建清公留在府里负责内务了,后来就住在相府这边,但他仍喜欢别人叫他统领,不爱被叫做什么总管。”
离苏迟疑一下:“那你知道穿蓝裙子的姑娘是谁吗?我听见她称相爷大哥,可从来没听人说咱们两边老爷还有位妹妹呀!”
彤彤道:“那余小玉姑娘,是相爷认的义妹。她在相府也就等于是大小姐了。”
离苏点头:“那也算是咱们建清公的义妹了,怎么没见她去过建清府请安?”
“听说你那边老爷不太喜欢余姐儿,所以哪怕相爷认了,你那边老爷也不想认。余姐儿心高气傲,就不愿去建清府走动了,其实余姐儿也不喜欢你那边老爷,讲他明明身为曾家人,却没杀过一个敌人,简直对不起老建清公的赫赫威名。”说完深觉多言,“这些你听了别跟外人传啊!要是让余姐儿知道我和建清府的人嚼舌根,怕要打死我。”慌得双手直绞着布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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